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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电厂静电除尘器如何撑过“新能源时代”?

基于德国一座56年机组的ESP升级案例,Uniper与CoCon团队给出的“低成本寿命延长”方案

关键词
Industrial ESP, operating experience, case study, ESP operation and maintenance, ESP Upgrade, VI-Curves, 电网调峰, 烟气超低排放

全球能源向可再生方向转型、煤电加速退役的同时,一个新的现实问题迅速凸显:电网稳定谁来兜底?在欧洲,包括德国在内的多个国家,越来越多老旧燃煤机组被改造为“电网稳定备用机组”,平时长期停机,一旦可再生能源出力大幅波动,就必须在短时间内满负荷启机顶上去。而在这种全新的运行场景下,静电除尘器(ESP)往往被推到了设计极限。

本文解读的是在第17届国际静电除尘会议(ICESP 2024,京都)上,由德国CoCon Coaching & Consulting与Uniper Kraftwerke GmbH联合发表的一项研究。论文以一座建于上世纪60年代末、装机容量345 MW的德国燃煤电厂为对象,系统评估了服役56年以上的工业ESP在“电网稳定备用”运行模式下如何通过一揽子、低成本的升级与优化,实现再运行7年的目标,并继续满足极为严格的粉尘排放限值(年均 8 mg/Nm³、日均 10 mg/Nm³)[3]。

这座机组的运行特征与今天中国不少“深度调峰机组”高度相似:全年累计运行小时数可能只有100–150小时,也可能超过1000小时,启停频繁,很难长时间处于稳定工况。更严峻的是,一旦受电网调度召唤,从点火开始就必须满足排放限值,几乎没有“靠小时均值拉平”的空间。换句话说,这样的机组对ESP提出了两个核心要求:一是对工况波动要有足够的“弹性余量”,二是一旦启机就要尽快拉低排放。

针对这一典型场景,作者提出了一个看似“新潮”但本质非常传统的诊断框架——“3P-360°方法”。所谓3P,即从Process(过程)、Periphery(外围系统)和Precipitator(电除尘器本体)三个维度做全方位体检。作者也坦言,这其实就是老一代ESP工程师一直坚持的思路,只是今天被重新系统化和模块化,便于在不同电厂复制推广。

在Process层面,研究首先对锅炉工况、负荷变化、燃煤品质、既有调质措施及历史测试数据进行了全面梳理。一个关键发现是:机组粉尘排放对煤质,尤其对含硫量高度敏感。当烟气SO₂浓度高于约2000 mg/m³时,即便有负荷波动,除尘效果相对稳定;一旦切换到低硫煤,同时又进行负荷调整,ESP立即表现出强烈的反应,粉尘快速抬升并冲击日均限值[3]。由于原有高压控制系统没有智能抑制反电晕的能力,操作人员只能临时切回高硫煤堆场,这在现实燃料供应和成本管理中往往并不总是可行。

另一个重要背景是,该厂配套有下游湿法脱硫(FGD)。当FGD正常运行时,ESP出口约70 mg/Nm³的粉尘,经FGD约90%的捕集后,烟囱排放可降至7 mg/Nm³左右,与长期运行经验相符[3]。但一旦FGD因故障需要短时旁路,排放立刻回到60–70 mg/Nm³——这其实正是当年只按ESP设计时的水平。法规允许这种“应急运行”一年内仅持续数小时,因此几乎没有任何排放超标的调剂空间。

在这种约束下,运行人员发展出一种颇具“救火”意味的应急调质方法:持续吹扫空气预热器(A/H),通过增加烟气湿度和轻微降温来改善烟尘比电阻和电场强度。监控数据表明,这种“应急式烟气调质”在短期内能明显拉低排放[3]。但其代价也非常清晰——长期高频蒸汽吹灰会加速受热面腐蚀和磨损,导致A/H换热性能下降,出口烟温抬升,最终反过来恶化ESP工况。这一典型案例再次印证:如果只盯住ESP本体,而忽略了围绕ESP的整个工艺链,任何“局部妙招”都可能在中长期变成反噬。

在Periphery层面,本研究重点审视了空气预热器、烟道布置、分支烟道及锅炉二回路灰的处理方式。实测表明,空气预热器出口温度沿气流横截面分布极不均匀,造成进入主ESP同一电场内的不同区域具有显著温度差。这意味着,在只有一个高压电源控制整个大母线区段的前提下,控制器只能对“最弱点”做出妥协,整体电压电流水平被迫向下拉[3]。当再叠加低硫煤带来的高比电阻粉尘时,这种温度与比电阻的双重“横向偏斜”使电场控制变得更加艰难。

同时,锅炉二回路灰通过一根简单管道直接注入ESP入口烟道下方,没有任何均布装置,只在管口附近焊了几块耐磨板。现场检查发现,该区域存在明显“灰带”痕迹。由于这股灰气流温度偏低、含尘浓度高,又缺少足够混合长度,进入ESP时就形成局部高浓度、低温的烟尘“条带”,导致电场局部火花放电频繁,整体平均电压被迫降低,收尘效率恶化。这类典型的“外围小改造,大影响”在许多老厂并不罕见,问题往往出在早期设计方对下游电除尘工艺敏感度认识不足。

真正让这座电厂ESP处境雪上加霜的,是其Precipitator本体的原始配置。主ESP在上世纪60年代按国内燃煤基荷工况设计,原设计锅炉蒸发量仅1080 t/h,在土建已开工后不久又被提升至1200 t/h。为了应对增大的烟气量,当时采取的权宜之计是在主ESP旁并联增加一台旁路ESP(Slipstream ESP),通过复杂烟道将总烟气按设计64%/36%的比例分流[3]。多次气流实测表明,实际分流偏向主ESP,偏差最高达+18%,这意味着主ESP一直“超设计”运行。

更关键的是,主ESP每个高压母线区段的有效收尘面积高达11290 m²,远大于行业通行建议的4800 m²上限[5]。这在当年以稳定基荷、工况均匀为前提时或许可以接受,但在今天高度波动、烟温与含尘分布严重偏斜的情况下,却成了控制上的“硬伤”:任何入口扰动都会放大成一整段母线区域的电压、电流波动,直接体现为排放的剧烈摇摆。实际监测也证实,主ESP第一电场电流较低、火花频繁,而并联的旁路ESP则运行平稳、电流较高[3],这充分说明两台ESP所承担的粉尘负荷和粒径分布早已失衡。

面对这样一套“年事已高、结构先天受限、外围问题叠加”的ESP系统,论文没有走“推倒重来”的路线,而是通过性能建模,逐步对比了不同改造组合的收益与成本,形成了一个可推广的“模块化升级路径”。首先,研究团队在现有工况(包括实际超负荷流量以及FGD效率)的基础上建立了ESP性能模型,校核后与旁路FGD时的大约72 mg/Nm³出口粉尘相吻合[3],保证了后续情景测算的可信度。

在Process环节,作者明确建议将“为ESP选煤”从过去的被动结果,变为主动策略:考虑到机组未来以电网备用状态运行,总燃煤量有限,燃料采购不妨优先保障一定的含硫水平和合适的矿物成分,通过港口预配煤或掺配煤的方式,减少因煤质导致的高比电阻和反电晕问题。对电力企业而言,这种从“吨煤成本”转向“可用负荷与排放合规性”的指标重构,是典型的转型期思维变化[4]。

在运行模式上,针对长期停运、冷态启动频繁的新特点,研究提出了一套ESP停运与启停管理建议:长时间停炉前要加强连续振打,尽量将极板和极线上的粉尘清除干净,避免停机后湿空气侵入形成难以清除的硬壳;再次启机且采用油点火阶段,仅投入首电场,以局部截留粘性油烟颗粒,并在后续煤粉掺入后由粗灰自然“刷洗”首场极板,其他场次待烟温和负荷稳定后再逐步投入[1],[3]。这类看似“小技巧”的操作规程,往往比单纯硬件改造更能在新负荷模式下释放ESP潜力。

在硬件改造中,最具“性价比”的措施是对主ESP高压母线区段进行拆分。利用其原有内部结构特点,现有每个电场的96个气道实际上已按照结构被分为两个可独立的排放系统,只是当年在顶梁上用一根铜排简单联接成一个大母线。拆除这根铜排并为两半各自配置独立的T/R变流装置和控制器后,每个母线区段的有效面积可从11290 m²降至5645 m²,接近推荐上限值,有助于显著提高在温度、粉尘、SO₂分布不均时的可控性和容错能力[5]。

与之配套,整套主、旁路ESP的高压供电和控制系统将全线升级,包括更快速的数字控制器、新一代T/R变流器,以及在入口首场使用三相高压电源或开关电源(SMPS)技术,提高在高比电阻烟尘条件下的有效功率输入和抗火花能力[1]。同时,高压控制与振打控制的深度联动(集成化控制)也被纳入改造范围,以缓解频繁负荷变动时粉尘层厚度快速变化带来的降效。

相比之下,通过CFD优化入口烟道、再布置导流板以纠正主/旁路ESP流量不均,虽然技术上可行,却被测算为“低回报”。后续两次实测显示流量不均在一定范围内有改善,且由于现场布置紧张、新增阻力与施工风险较大,计算认为即使做到设计分流,最终烟囱排放只可再降低约1 mg/Nm³[2],[3]。在仅剩约7年寿命的电网备用机组上,作者明确建议:与其投入高成本做“完美流场”,不如优先选择对ESP弹性最有帮助、且投资可控的电气改造方案。

值得一提的是,行业内近年颇受关注的化学烟气调质(FGC)在该项目中被刻意搁置。原因并非技术无效,而是因为此厂烟道空间极度受限,缺乏足够的直管段和均混空间,很难布置高效的喷射与混合系统;同时,由于燃煤范围宽,ESP高比电阻问题并非始终存在,FGC的利用率与经济性存在不确定性[4]。从运营角度看,这一判断同样体现出“在对的场景用对的技术”而非“一刀切”的工程理性。

在综合对比不同技术路径并叠加Process优化与外围整治后,作者给出一个对行业具有参考意义的结论:通过“3P-360°方法”下的针对性升级,哪怕是上世纪60年代的老式ESP,也能够在合理投资下将排放安全裕度恢复到可接受水平,在未来数年继续为电网稳定和环保合规“双兜底”。更重要的是,这一方法论是模块化、可迁移的——无论是中国仍在运行的大量亚临界机组,还是欧美正在转入备用状态的老燃煤电厂,都可以据此构建本厂定制化的ESP升级路线图,而不必一上来就陷入“是重建ESP还是改袋除尘”的两难。

作者也在文末提醒,如果将这类项目简单按“新建ESP”招标逻辑套用,要求设备供应商提供严格的过程保证,往往既不现实也不公平。由于运行工况高度不确定、既有结构差异巨大、外围系统状况复杂,再叠加改造总价相对有限,很难指望单一OEM在合同中吞下所有过程风险。更务实的做法,是业主方、运行维护团队、燃料管理以及ESP技术供应商之间建立基于数据与透明的合作机制,必要时引入独立专家进行“第二意见”评估,在此基础上共同挖掘现有资产的真实潜力[3],[5]。

从行业风向看,这篇源自德国的案例不仅仅是在讲一台56年老电除尘器的“续命”故事,更是在提醒我们:在新能源时代,煤电不再是“主力发电”,但它在电网稳定与安全中的角色仍然关键;在这种条件下,工业ESP的价值不只是“达标排放”,更在于为机组提供足够的调峰弹性与启停韧性。如何在有限预算下,通过系统性诊断与精细化升级,让老设备“少花钱、多干活、少出事”,将会是未来几年工业烟气治理领域绕不开的技术主线之一。

参考文献
[1] Truce R, Reibelt W. New Technology Improves Electrostatic Precipitator Performance. In: Proceedings of the 7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Electrostatic Precipitation; 1998; Kyongju, Korea.
[2] Stalin A, Padhi K.B., Kumar S., Venkatesan K., Venkateswara Reddi B. Achieving Equal Flow Distribution with Flow Control Devices at Outlet of Electrostatic Precipitator Using Control Dampers. In: Proceedings of the 16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Electrostatic Precipitation; 2022 Oct 26–28; Budapest, Hungary.
[3] Frank M., Student J., Albrecht W., Havekost A. Investigations of Cost-Effective ESP-Upgrade Measures for a Life-Time-Extension in a Grid-Stability Operating Scenario. In: Proceedings of the 17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Electrostatic Precipitation; 2024; Kyoto, Japan.
[4] Frank M. Dedusting Technologies in Power Generation and Options for Precipitator Upgrades. Lecture presented at: 4th ESP School, 16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Electrostatic Precipitation; 2022 Oct 26–28; Budapest, Hungary.
[5] Frank W.J. Aspects of ESP Upgrading. In: Proceedings of the 6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Electrostatic Precipitation; 1996; Budapest, Hungary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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